“深耕”乡村的这些年,他们发掘着土地于种植之外的可能

夏初,我们“云”拜访了很多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人。通过他们的视角,去看到这个庞杂生态系统的一隅。无论是为土地注入新生的移住者,还是欲以美学复兴乡土的乡创人士,他们都发掘着土地于种植之外的可能,以潜沉的姿态,“耕作”一方有自己、有他人、有土地的小型生态系统。


▲ 清晨的渔湾村。

在陕西渔湾村,实践“土地美学复兴”计划



由渔湾村到西安,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,鹿柴山集的创始人胡应兵几乎每周都会开车在这两个地点之间穿行,中间跨越了西安与安康两个市,也跨越了亚热带、温带两个气候带。这是他每周的日常。


鹿柴山集取名自唐代诗人王维的诗作,“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。返景入深林,复照青苔上。”当胡应兵第一次来到渔湾村时就联想起了这首诗,并从此与这里结下了深厚的缘分。


从2018年开始创办鹿柴山集以来,胡应兵心中的一个角落就与乡村紧紧系在一起。在过去的几年里,胡应兵一直带领团队在渔湾村探索土地美学、自然教育等课题,建设国内第一家可以看见朱鹮的民宿,并开展他们的在地文化实践。


▲ (上)漫步在村落为自然录音的胡应兵;(下)雨后“渔湾”。


 

始于朱鹮的缘分


胡应兵和土地的缘分一直不浅。毕业后,他便一直在地产行业工作,曾经在湖南、深圳都生活过一段时间,2008年决定回西安创业,做文旅、房地产品牌营销等工作。


因为深入了解地产行业,他强烈地感受到地产的本质是“产品”,但在逐利的市场浪潮面前,绝大多数地产公司并不深入研究产品,导致楼盘越来越趋同化,而售楼行为更多沦为资金流转的手段。“房地产应该更重视社区的运营以及提供功能,与周边环境产生配合与联动”,这样的呼声在当时显得太过微弱。


▲ 渔湾村位于秦岭南麓,占地七八百亩,原先总共有300多户人家,但当时只住了62个人,而且大多是老人。

如果去乡村做建设,我们能带去什么?艺术能改变乡村吗?从2018年开始,类似这样的问题一直萦绕于他的脑海。


第一次来到陕西省宁陕县南部渔湾村的时候,胡应兵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“空心村”。但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,他在村子里第一次看见了朱鹮。体羽白色,额至面颊的部分鲜红,后枕部有长的柳叶形羽冠。这种曾经只在书本里见过的生物,在渔湾村的土地上轻盈地飞翔。


▲ 从15公里外的寨沟村飞来的野生朱鹮,如今成为渔湾村村民习以为常的“老邻居”。为了帮助恢复朱鹮的栖息地,胡应兵带领团队和村民们一起,从堰渠、耕种水稻开始,修复渔湾村的湿地生态。

村民告诉他,原先这里有8只朱鹮,后来因为村子里种地的人越来越少了,连续十六年稻田荒废,朱鹮失去了栖息地,数量降至三四只。


胡应兵觉得自己之前一直在思考的“中国土地美学复兴计划”概念完全可以与“朱鹮”强有力地串联在一起,于是他很快行动了起来。当时,他在西安的公司约有120余名员工,他决定从内部成立一个小组,开展他们提出的“中国土地美学复兴计划”


▲ 2020年4月,“天空下”自然教育品牌成立。为了吸引更多人来渔湾村感受在地的自然风土,同年10月,团队正式开始研学产品的开发,开设周末亲子游学、七日游学等不同产品线,让更多孩子有机会来到渔湾村。


 

为村民办展


胡应兵和当地政府、农村合作社沟通,第一步是恢复村里200亩稻田的种植,但目的不是为了产米,更重要的是恢复风貌。他们鼓励村民种地,也用机械化插秧的方式提高生产效率,唯独有一点是胡应兵坚持的,“一定不打农药,不施化肥”,因为这是朱鹮栖息的地方。


他对“自然农法”等理论并不那么热衷,觉得团队在渔湾村的实践并没有什么艰深的道理,最重要的是遵守当地的土地条件、向当地人学习。但在项目初期,鹿柴山集同样面临一个在地团队都将首先遭遇的问题:村民的误解。因为在他们到来之前,曾有其他地产开发商来接触,村民面对外来的建设团队会抱有一定程度的排斥,怀疑对方过来圈地、盖别墅。


▲ 朱鹮与村民。

于是胡应兵先做了一件事情。建造民宿之前,他们把村里的一座废弃水电站重新设计改造成一个公共空间。


当时驻村团队6人,与西安美院的一个创作小组联合创作,梳理当地的方言系统、家谱、本土文化等,专门呈现了一场名为《原地启立》的展览,“这是一场给村民看的展览”。他们为每一位尚留守于村庄的居民拍摄了肖像,聆听他们的故事,还从每家每户收集农作的工具,在空间里陈列展出。


▲ 《原地启立》的展览海报。

村民们因此感受到“不一样”。胡应兵解释了他们后来之所以能取得更深的信任,与渔湾村股份经济合作社签订协议——也是因为团队是以服务性思维进入村庄,而不是开发性思维。从那之后,面向村庄本身的“社区营造”有了根基,其他在地创生项目才能够铺展开来。

到现在,鹿柴山集基本确立了以生态农业、自然教育、民宿度假为主导产业的渔湾村发展模式,并在此基础上,联合村民以及村里的经济合作社,与当地政府开始了乡村社区营造的创新实践



▲ (上)为村民办展;(下)渔湾乡村振兴workshop:土地美学与乡村社区营造。

 

让人宁静与心安的自然


去年5月,鹿柴山集民宿改造开工,四个月后,他们将村口废弃的水电站再度改造,一层至三层分别为图书馆、生态社区中心、美术馆,作为渔湾村的生态社区中心,推动更多在地文化项目的开展,并组织多场乡村工作坊、论坛会等活动。


回看过去的探索,胡应兵曾对地产行业的疑问得到了解答:在乡村做社区营造是值得的。正因如此,他更深刻地意识到乡村建造并不等于盖几幢民宿,或是忽视村庄文化去置入艺术。这几年里,更多人的关注、报名课程人数的增多,这些数据上的反馈也让胡应兵觉得“得道多助”——这件事“做对了”。


▲ (上)渔湾逸谷生态社区中心;(下)文中提到的“三扇绿色的大窗”。


经历过新冠疫情之后,胡应兵更坚定了以自然教育为核心的鹿柴山集必须做下去。他还记得去年大年初五那天,他独自开车给渔湾村所在县城送去一万两千个口罩应急。当时从西安出发,一路都是检疫关卡,充斥着压抑感,但渔湾村村民正安然种着花生、土豆苗,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。这是自然能带给人的宁静与心安。


现在,胡应兵去渔湾村时最爱去两个地方看看,一处是老水电站,那里有三扇绿色的大窗,在初夏爬满了爬山虎,绿意盎然;另一处是村内一片完全自然的湿地,有野生的芦苇、无人认领的荷花田等,保留着这个村落最原始的样貌,朱鹮仍常来这里歇息。在这样的新与旧的并立与更迭中,胡应兵期待着下一个三年。






大墨雨村的现代永续生活



作为大墨雨村的第一个新村民,2021年是李婷婷来村的第六年。六年前,她希望寻找到一片可以实践“永续生活”的地方,来到大墨雨时,那会是七八月,古朴的村落正被山林浓浓的深绿包围。她有了想要在这里住下的想法。 


到如今,李婷婷所创立的“麗日”拥有二十余亩山林果园、三个彝族民居院落、周边耕地及活动空间,每年会迎接一万多人来到村子,用自己具体的行动探索生活的“可持续”。对她来说,在大墨雨村的生活,“并非个人归隐山林清修享乐,也不是倒退至过去”。人们来到这里,可以从传统与现代中去芜存菁,在危机中,走出属于自己的永续之路。 


▲ 在云南,大墨雨是昆明西郊的一座彝族小山村。村里的生活简单、安定,不用在意时间,每天太阳升起时醒来,太阳落山时结束一天的工作。村民们保持着原先的生活习惯:上山采集,逢四、逢九出门赶集。 


 

去乡野田间实践“永续”

 

李婷婷从小在大理旁边的巍山县城长大,中学时来到下关念书。那时大理古城刚成为热门景点,在游客们身上,她观察到原来世界上有多种不同的生活方式。大理的生活告诉李婷婷,生活不只有单一的选择。


大学里,李婷婷在云南大学研读社会学,毕业后留在了公共管理研究所工作。她对社会创新、乡村生活等课题感兴趣。连续三年,她都会去台湾实地考察、了解当时兴起的“半农半X”,好奇是什么吸引台湾的年轻人放弃城市生活回归农村。也是那时,李婷婷发现年轻人在乡村可以做很多事情,“而且是可以复兴这个地方的”。自己唯一要做的,其实是去生活中真正做出改变。 


▲ 大墨雨村。


2014年时,她决定辞职,计划实践“永续生活”的理念。在起草商业计划书的同时,她也去往国内各地考察。她发现在当时,“永续”大多是以农场形态存在的,但在她看来,不止农业,它更应该形成一种良好的社区生态。在这个过程中,“麗日”这个名字诞生了,意为“明媚的阳光与美好的日子”。 


但在当时,东部沿海的农村土地租金较高,其他选址地又总有不够满意之处。偶然间,李婷婷发现了大墨雨村,第一眼就被村子的景致吸引:前面有水库,后面有山林,还看中了一间闲置的老宅。多年的念头终于找到了落根之地。那时的村子几乎没有访客与租户,房东并未收取租金,就是这里了,李婷婷心想,“整个宇宙都在支持我。” 


▲ 李婷婷(上图最右)与大墨雨村的村民们。


 

农法,要向农人学习

 

开始实践“永续”的第一年,李婷婷才发现困难变得“具体了”:大到建筑的装修设计,小到种地、施肥。而她几乎都要从零开始学起,“每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学习各种知识”。 


在这片村子里,人们还延续着古老的祭祀礼仪,每年的三月至七月,村民会向山水、土地的神灵请示。种植也是如此,村民们遵循着古老的农法种植作物(最多在种植期内喷洒一次农药)。李婷婷感到向当地人学习的重要性。同时将一些更简便、科学的堆肥设计引进村子。


▲ (上)绿茵渐浓,婷婷正向来客介绍“永续”理念;(下)从世界各地过来的义工与村民在聊“自然建筑”。从2014年开始,李婷婷与美国一位永续设计师在大墨雨村实践永续,从自然建筑开始,希望用相对低技术的方式,结合现代设计把当地传统建筑改得更好。


与之相辅相成的,是李婷婷为“麗日”找到的“可持续模式”。既遵循在地生态与民俗,设计与“自然农法”“永续生活”相关、面向亲子的体验课与专业课,同时对来往大墨雨村的访客开放民宿。原先仅由核心团队与志愿者组成的社群,如今一天天在壮大。


“麗日”的建立,让政府开始意识到大墨雨村的积极影响。这些年,围绕村落展开的基础建设多了起来。依旧是绿水青山,但路铺好了、生活也好了起来,那些曾对村落失去信心的村民,心态也有了转变,“原来城里人喜欢我们这里”。


扎更深的“根”

 

经历了2020 年的疫情,“麗日”新开设了餐厅。这是一个更直接面向大众群体的选择, 必然会遇到对永续设计、生态种植完全不了解的客人。但在李婷婷眼中,这个“教育过程” 是必经的:需要向更多人介绍自己在做的事情。


如今的大墨雨村,每年都有不少前来定居的“新村民”。他们受启发于“麗日”在这个古老村落发起的“永续”实践,于是带来自己的一技之长“扎根”社区,自下而上地探寻现代趋势与在地生态和古老民俗之间的关联,同时在这个过程中,获得一种更稳定且有生长性的栖身状态。



与此同时,不少地方也抛来橄榄枝,邀请李婷婷与团队去建立新的据点。而她们也试着探索业务种类与运营维度上的可能,希望于越来越多人开始对生活有所反思的当下,从个人层面到公共层面建立更多新的连接,以帮助、启发更多人找到“想要的生活”,而不是被现代焦虑裹挟


个人的永续践行也许无法作用于具体的社会议题,其能带来的改变微乎其微。但李婷婷相信——只要有人这么生活着,就是一种鼓励,也许在不远的将来,这种鼓励会形成汇流。经历了过去五年的“扎根”,真正的成长还在未来。


◐文、图整理编辑自《LOHAS乐活》杂志。文:万千;图:铸之、受访者提供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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