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活专栏 | 刘克襄:八十岁的美丽人生


从她身上我获得许多强烈的美丽,也让自己学到不少未来老去之时,合该为自己准备的生活乐趣。


刘克襄

自然生态作家,经常旅居港台二地

善于观察市井小民生活,书写小镇和乡野跟城市的关系

年底时,母亲参加了医院举办的老人长照课程。每周一次的内容,既有唱歌、游戏,也有讲故事和绘画。八九十岁的老人家学习往往变得迟缓,精神不济和打瞌睡的情形自是屡见不鲜。母亲很担心,自己的听唱能力跟不上,届时出现类似窘状。加上身子不好,不适合久坐,因而以往极端排斥这种活动。


但居家久了,单调而无聊,加上我们的鼓励,她勉为其难去了一次。怎知,才一次上课就有了转机,医院透过专业人士导引,像带幼稚园的孩子,既称许又鼓舞。有人逐步带领下,她变得兴致盎然。上过一堂后,每星期都巴望这天到来。一大早便坐着轮椅,着好合宜的衣服,在聘请的看护推送下,提前抵达教室等待。


只可惜,六堂课很快就结束,不知何时会再开班。唯母亲念念不忘上课的情形,尤其是绘画课,最有成就感。其他人都无法画完一张图, 她不只构图精彩,还能表述完整,被老师称许不停。有此鼓励,隔周再去,母亲仍跃跃欲试,又画了一张。这一意外的美术课,让她回想起小时画图的快乐,重新燃起学习的乐趣。


看到母亲喃念绘画之事,我跟妹妹协商,买了一盒粉笔和两大本图画纸,另外还买了一组毛笔墨水,以及习字帖。此后居家,母亲不再闲坐看电视,或者只是聆听股票,一早起来,转而经常习字临帖,约莫一小时后,再专心绘图。每天的绘图,她都会先用铅笔草稿,再用粉笔着色,完成一幅繁复的主题。晚上我回去共餐时,她便喜滋滋地取出来展示,一边分享作画的动机。


我也是既兴奋又期待,每次骑单车前去,一路都在揣想,不知今天会看到什么样的内容。我称赞图案画得很传神,她也雀跃万分。或许得到鼓励,还有此一绘画的共同话题,她也常在想,接下要画什么较有意思的画,可以跟我继续讨论,甚而挑战一个新的内容。


绘画一个月来,她先以家里可看到的图画作为临摹主题。老家的客厅有几幅大型山水国画,成为她最初的素描对象。等画完了,开始找大型月历和杂志上的水果。其次,若是跟住家周遭相关的重要地标建筑物,她也乐在其中。


玉山、阿里山、柳川和台中公园等大景,她都认真地彩绘完成。动物也是最喜欢的主题,诸如孔雀、水鹿。连我写的猫书,里面的猫照片,都取来作画。我最喜欢她的水果画作,充满简单而丰富的色彩。不论哪类主题,每一张的完成,都让我觉得母亲完成了一个梦想和心愿,虽然身心不便,再也到不了远方,但因为一张图案的完成,她仿佛刚刚去那儿快乐地旅行回来。


母亲这样一天一张,勤奋地画下去,我开始萌生,说不定有天真要帮她办个画展,跟大家分享其快乐和美术的天分。当然,最重要的还是母亲有了绘画后,生活出现重大寄托,认真作画,往往忘了诸多病痛和许多生活的不快。平常,她固定二三星期要到医院看病,医生发现近个月来,母亲变得快乐许多,而且充满想要努力生活的正面力量。探问下,得知母亲的快乐源自绘画,更觉得不可思议,也纷纷跟她索画。有人想要她的画作,妈妈愈加高兴。最近我也取得一些木框,准备将母亲的画作裱好,让她当作礼物,逐一送给看病的医生。


从她身上我获得许多强烈的美丽讯息,也让自己学到不少未来老去之时,合该准备的生活乐趣。希望届时自己也能有一画架陪伴,跟母亲一样,看到眼前喜爱的事物便快乐地写生写意,浑然忘记老死之将至。


◐ 图、文:原载于《LOHAS乐活》杂志专栏扫码加入乐活官方粉丝群好礼等你来拿~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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