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活专栏 | 沈奇岚:在庞贝想象一场电影


这里的人们和我们一样,喜欢娱乐,喜欢享受,我们和他们,何其相似。人类所拥有的一切财富和太平盛世,是何其脆弱,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。



沈奇岚

作家,艺术策展人。

德国明斯特大学哲学博士,著书《我愿生命从容》等

策划有『A.R.彭克:暗喻会否成真?』等展览

上海当代艺术馆学术顾问



冬日的庞贝并不寒冷,我站在这座城市里,想象在庞贝的一天。道路宽阔,当年两匹大马可以并肩信步通过。两千年前,庞贝曾是意大利仅次于罗马的大城市,充满了人间烟火。


导游一定会把人带到当年的面包店。如果这是迪士尼动画片的开场,面包店是个好地方,温暖,有代入感。画面上会有一个长着小雀斑的男孩搂着一篮面包出场,长镜头由他的视角展开。小男孩会看见那两头雄壮的大马飞驰而过,他会穿过卖绫罗绸缎的店铺,丝绸飘过他的脸庞;他也好奇地看着卖香料的店铺,凑近嗅了嗅,打一个喷嚏。他终于抵达目的地——富商的后花园。他沿着长廊走向前去,孔雀正在院子里缓缓开屏,画匠在长廊尽头处从容工作,拥有华美的湿壁画是庞贝城里的身份象征,所绘内容是别墅主人的日常生活:饮酒会友,歌舞升平。小男孩的视线停留在一袭华袍的女主人身上,她微微一笑,说:“面包就放在桌上吧。” 


之后的故事如何发展?如果是《庞贝奇缘》,那就让小男孩爱上女主人的女儿吧,然后小男孩一路成长,在庞贝毁灭之前救走小女孩。如果是《庞贝绝恋》,那就让女主人成为主角,让她去面对富商丈夫的背叛和角斗士情人的绝恋,当火山爆发时,她选择和谁一起奔走天涯将成为剧情高潮。 


对名胜古迹的兴趣人人都有,但深浅不同。对热爱拍照打卡的人来说,人和建筑的合影是探险的证据——不远万里亲临人文现场,这必定是具有一定品位的人才能拥有的消遣,满足感得来轻松愉悦。另一群人,他们非要刨根问底,热爱跳上时间穿梭机,根据现场的蛛丝马迹推断“当事人”的行踪与动机。庞贝是最适合这群人的去处。如今成为一片废墟的城市,在其中所能获得的一切快感,都依赖想象力。 


离庞贝不远的那不勒斯,那里的国家考古博物馆是意大利最珍贵的博物馆之一,收藏了庞贝古城的文明遗迹,无数器皿和湿壁画,无数传说和考古发现。在博物馆深处,有个不起眼的房间,门口有反复警示:勿携儿童。这里面,收藏了从庞贝到现代的各种情色绘画和雕塑。真是有趣,如今在博物馆中,这些物什成为知识,可当年是多少人的勃勃生机。 


如果《爱在黎明破晓前》的导演愿意,可以拍一部《爱在火山爆发时》。剧情是一对旅行至此的情侣的不间断的聊天,他们俩慢慢散步,从古希腊的政治体制讨论到罗马帝国的兴衰。他们也一起想象火山爆发时的情境。在男主人公的想象中,自己骑着白马带女主角飞驰而去,背后是渐渐坍塌的城市和文明。在女主人公的想象中,两人重回废墟故地,她问:“上次你想和我说的话是什么?”被火山爆发打断的表白必须俗套且符合期待,极度的紧张之后,人们渴望的是确定性,是符合规律带来的安全感。


可庞贝并不提供这份安全感。导游会把人带到一个玻璃柜前,那里面是一具干枯的身体,在火山爆发的一瞬被高温夺取水分。整座庞贝城,也是一具干枯的文明的身体。人类文明一度在此饱满鲜活,充满了葡萄酒、香料和宝石,血管中流动着金钱、欲望和情感,街头洒满了欢笑、泪水和病毒。这里的人们和我们一样,喜欢娱乐,喜欢享受,我们和他们,何其相似。人类所拥有的一切财富和太平盛世,是何其脆弱,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。


在庞贝的街上,想象一场场电影,电影里有生动的爱情有饱满的欲望有未知的末日。那时,命运的一瞬尚未降临。


直到维苏威火山掩埋了这座城市,在公元79年8月24日。



◐ 图、文:原载于《LOHAS乐活》杂志专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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